第14章 溪光
下山的小径被晨露打湿了。
星璃娅走在前面,抱着仍没穿鞋的琉玥。小狐狸刚醒时还嚷着要吃鱼,此刻却把脸藏进她颈窝,只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异色眼睛。
“你其实早就醒了吧?”星璃娅问。
琉玥的耳尖抖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白月霖哭了?”
“风告诉狐狐的。”
星璃娅揪了揪她的耳朵。琉玥立刻捂住头,理直气壮地改口:“她哭得那么难过,狐狐总不能继续装睡嘛。”
白月霖跟在后面,听见这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琉玥把下巴搁在星璃娅肩上,冲她眨了眨眼:“不过主人摸了你很久。”
“琉玥。”
“我只是说很久,又没说不许。”她小声嘟囔,尾巴却绕紧了星璃娅的手腕。
白月霖不知该怎样回答,只好低头看路。袖中有什么东西碰到手背,冰凉而坚硬。
她停了一步。
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残片,边缘并不规整,表面刻着被火烧黑的纹路。昨夜入睡前,她的袖子里还没有它。可在梦的最后,她分明看见这东西躺在火灭后的神殿废墟里。
半埋在冷却的灰烬之中,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余温。
白月霖把它握进掌心。冰凉的棱角硌得皮肤发痛,触感真实得无法推给梦境。残片表面有一侧异常光滑,像曾被人长久地握在手里摩挲;另一侧则布满细密的划痕,深浅不一,仿佛曾与什么坚硬之物反复碰撞。她翻过残片,拇指按住最深的刻痕来回蹭了几次,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从金属深处透上来,不热,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怎么了?”星璃娅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
白月霖将手拢回袖中。梦里剩下的东西本就够乱,她还没有想好该怎样解释一件从梦中来到手里的物件。
山路转过一片桃林后,琉玥忽然从星璃娅怀里跳下来。
“小白,快看这个。”
她蹲在路旁,指着岩缝间一朵半透明的小花。花瓣上凝着薄冰,日光一照,淡蓝的光便沿着叶脉流动。
白月霖跟着蹲下。她从未见过这种花,伸手时又怕碰碎,只用指尖轻轻拨开旁边的草叶。
“它会一直冻着吗?”
“太阳高一点就化啦。”琉玥说,“明天早上又会长出来。”
“每天都是同一朵?”
琉玥被问住了,转头望向星璃娅。
星璃娅站在几步外,想了想:“你明天来问它。”
白月霖抿住唇,还是笑出了声。
两人继续沿着岩缝找花,见到形状稍有不同的便停下来争论。星璃娅落在后面,踩着她们留在露水里的脚印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。过去的路总有尽头,战场、神殿、谈判席,连抬头看天都要算下一程还剩多远。
现在前面那只狐狸为了抢一朵花,险些把自己绊进草丛。白月霖伸手去拉她,反被拖得踉跄,两个人一起扶着树笑。
星璃娅没有催。
溪水声从坡下传来,先是细细的一线,转过山腰便清楚了。林间湿气渐重,阳光穿过枝叶,落在水面上碎成晃动的银片。溪流不宽,从山坳间蜿蜒而下,水底铺着光滑的卵石,有些覆满青苔,有些露出灰白底色。对岸的老树把半截身子横在水面上方,树根虬结如臂,紧抓着岸边的泥土。树影落在溪中,被水流揉成一道道摇晃的墨痕。
琉玥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:“有鱼。”
她提着裙摆冲下最后一段山坡,蹲到溪边的青石上。水里的鱼影受了惊,成群钻进石缝,只剩尾鳍搅出的泥沙慢慢散开。不一会儿,一条半大的银鱼从石缝间试探着探出脑袋,腮盖一开一合,在光斑里停了片刻,忽然甩尾游向另一侧的暗影。
“狐狐负责抓。”琉玥盯着水面宣布,“主人负责烤。”
星璃娅在溪边挑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:“谁昨天还说我会烤糊?”
“所以今天要看着你。”
白月霖在她们旁边停下:“那我做什么?”
琉玥和星璃娅同时看向她。
“你负责吃。”
白月霖愣了一会儿,笑声混进了溪水里。
她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。金属残片在掌心压出了一圈浅红,她用衣袖遮住,坐到老树横露的根上,看琉玥屏住呼吸,把双手慢慢探向水中。